第308章 她快没命了
郑彻的话音刚落,书房门外便骤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守门卫兵压低了嗓音的呵斥与阻拦。
“世子,王爷此刻正在议事,您不能进去!”
“滚开!都给本世子滚开!我有天大的急事,必须立刻面见父王!”
秦奉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眉头,随手便将那卷古籍扔在了身旁的紫檀木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侍立一旁的郑彻极为识趣,立刻收声,微微躬身,悄无声息地向后挪了半步,整个人仿佛彻底融入了书房深处那片更浓的阴影里。
“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书房门被一股蛮力从外猛然推开。
秦睿几乎是跌撞着闯了进来,头上的发冠已然歪斜,一缕散乱的发丝狼狈地耷拉在汗湿的额前。
他径直冲到书案前,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凉坚硬的地砖上,因为一路狂奔而来,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喘息声粗重而急促。
“父王,儿臣……儿臣有一事,斗胆相求!”
秦奉缓缓端起手边那盏温热的青瓷茶盏,用杯盖边缘,不疾不徐地撇开水面漂浮着的几片碧绿茶沫。
他的动作从容而稳定,连一丝多余的晃动都没有。
“说。”
“儿臣想求父王……开恩……饶过今日在天机楼内,胆敢行刺父王的那个女刺客一命。”
秦睿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绷的牙关里,被艰难无比地挤出来一般。
秦奉低头,浅浅啜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随后将那只精致的瓷杯,轻轻放回光滑的桌案表面,发出一声沉闷却清晰的轻响。
“她是刺客。”
秦睿死死咬紧了下唇,几乎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他坚持着,用尽力气说道:“她定然是受人蛊惑!被人利用了!”
“父王,一定是有人拿捏住了她的什么软肋,或者……或者她是受了奸人蒙蔽,根本不知晓内情!”
“求父王开恩,哪怕……哪怕把她终身囚禁起来,关押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也行,只要……只要别杀她!”
秦睿往前膝行了两步,仰起头,望向那张永远笼罩在威严与疏离中的脸庞,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哀切与卑微的哀求。
“父王,她不过是状元阁里一个卖艺为生的花魁,平日里只会拨弄琴弦唱唱小曲,跳几支舞罢了,她怎么敢,又怎么可能真的有本事刺杀您呢?”
“这其间一定有冤情!求父王明察秋毫!”
秦奉这才抬起眼,目光淡淡地,落在了跪在自己脚边的儿子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寻常父亲应有的愤怒,也没有丝毫的失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几乎能将人灵魂冻僵的虚无与漠然的平静。
“按大乾律例,刺杀亲王,乃十恶不赦之重罪,当众处以凌迟极刑,并株连九族。”
“可是……”
秦奉修长的手指,在温润的茶盏壁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眼前闪过的,却是今日天极楼内,那女刺客骤然发难时,那双决绝而冰冷的眼眸,以及她之前献舞时,那抹灵动翩跹、似曾相识的身姿。
有那么一瞬间的神韵,恍惚间,竟像极了小汐那早已逝去的母妃。
让他仿佛再次窥见了,那个深埋心底、早已消散在岁月长河中的模糊影子。
正因如此,在天极楼内骤然遇袭时,他才未曾在第一时间,以雷霆万钧之势将那女刺客当场格杀。
而是任由她寻得一线空隙,脱身逃走了。
不曾想,对方居然不但不趁机远遁千里,反而胆大包天,又折返诗会现场,带走了那个名叫江云帆的书生。
“没什么可是。”
“她是现行,本王亲眼所见,众目睽睽之下,无从抵赖。”
“如何处置,是国法家规之事,亦与你无关。”
秦奉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脸上从始至终,未带任何明显的喜怒神色,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秦睿跪在冰冷的地上,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掌心的皮肉里,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当然知道刺杀亲王是何等滔天大罪,但他就是放不下,放不下那个曾给过他一丝微光的翩翩姑娘。
“父王,儿臣长这么大,从没真心实意地求过您任何一件事。”
秦睿的眼眶渐渐红了,声音也开始有些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哪怕您把所有的好东西、所有的关注与疼爱都给了秦七汐,哪怕您从来不肯正眼看我一眼,我都认了,我都忍了。”
“但今天,儿臣就求您这一回,求您放过她。”
“您把她交给我来处理,我向您保证,我会让她永远消失,绝对不会再出现在怀南,出现在您面前,行吗?”
他在父王面前,从来都是那个努力挺直腰板,试图证明自己不比秦七汐差,却总是徒劳无功、备受冷落的儿子。
可此刻,为了一个或许从未真心待他的风尘舞姬,他将自己最后那点可怜的、用以维系体面的尊严,也彻底丢弃在了脚下。
秦奉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是在审视一个素未谋面的路人。
这个儿子,资质平庸,性情冲动易怒,如今竟还显露出这般不可救药的愚蠢与软弱。
他缓缓从宽大的竹椅上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踱到那扇敞开的雕花木窗边。
窗外,暮色正悄然四合,庭院中的大片竹林在晚风中起伏摇曳,沙沙的声响细密而绵长,仿佛永无止息,又仿佛在诉说着无人能懂的寂寥。
“父王?”
秦睿依旧跪在原地,迟迟等不到任何回应,只觉得心底那股寒意越来越重,几乎要将他的骨髓都一寸寸冻僵。
那股名为绝望的潮水,正一寸寸漫上来,冰冷刺骨,眼看就要淹没他最后残存的一丝理智。
书房里静得可怕,连彼此细微的呼吸声,在此刻都显得格外突兀而沉重。
郑彻缩在阴影最深处,连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屏息凝神。
他侍奉南毅王多年,太明白这位主子此刻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那往往比雷霆震怒,更为可怕。
秦睿终于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父王心中,或许真的轻如尘埃,不值一提。
若是此刻跪在这里,为一个刺客苦苦求情的是秦七汐呢?
结局定然会截然不同。
若是七汐想要那个女刺客的性命,父王恐怕会毫不犹豫地亲自下令,将人处置得干干净净,再妥妥帖帖地送到她的面前,任她处置。
这种尖锐到刺骨的对比,将他心中淤积了十几年的悲凉与不甘瞬间点燃,化作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愤怒。
一种被彻底抛弃、被全然无视、连蝼蚁都不如的愤怒。
他猛地从冰冷的地砖上站了起来,身子因为过度的激动与虚弱而晃了晃,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再也不复往日的刻意维持的体面。
“父王,儿臣只求您给一个理由!”
秦奉依旧背对着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在暮色中摇曳不定、深浅不一的竹影上,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身后儿子那饱含血泪的质问。
“为什么?”
秦睿终于不管不顾地嘶吼了出来,那嘶哑破碎的声音,在死一般寂静的书房里轰然炸开。
“为什么从小到大,您眼里就只有一个秦七汐?”
“她要什么,您就给什么,恨不得把天上的星辰都摘下来,双手捧到她的面前!”
“我呢?我才是您的嫡长子!我才是这南毅王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论身份,论礼法,我哪一点不比她更尊贵,更正统?”
“为什么您对我,永远都像是对着一截没有生命的木头,连一丝一毫的活气,都不肯施舍给我?”
这压抑了十几年、近乎腐烂在心底的怨怼与委屈,在这一刻,因为一个女子的生死存亡,彻底决堤,汹涌而出。
他死死盯着父王那挺拔却冷漠的背影,内心深处,竟荒谬地渴望他能转过身来。
哪怕是怒斥,哪怕是责打,只要能证明自己在他心里,还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分量,便也够了。
秦奉终于转过了身。
他的动作很慢,玄色的宽大袖袍拂过光滑的书案边缘,没有带起一丝多余的风。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厌恶或恼怒都寻不见,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漠然。
“因为,你不配与她相提并论。”
秦睿的双眼骤然睁大到了极限,呼吸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彻底停滞。
秦奉的这句话,说得平淡无奇,没有加重任何语气,却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剖开了他血淋淋的胸膛。
没有斥责,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有这简短到极致的一句,将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自欺欺人,都钉死在了原地,钉死在了“不配”这两个字上。
不配。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却将他在这王府里小心翼翼维持了二十年的所有骄傲、所有期盼、所有关于父子亲情的幻想,碾得粉碎,化为齑粉。
他踉跄着向后倒退,脊背重重撞上了身后那座厚重的紫檀木博古架。
架上那只珍贵的青釉缠枝莲纹花瓶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终是失去了平衡,从高处跌落在地。
“哐当”一声脆响!
精美的瓷瓶摔得四分五裂,碎片迸溅开来,在冰冷的地砖上反射着窗外最后一点惨淡的暮光。
那清脆而刺耳的碎裂声,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久久回荡。
一如他此刻,那颗彻底破碎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