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她快没命了
王府清心院中,此刻一片沉寂。
秦睿独自坐在廊下,脸上满是挥之不去的苦闷与烦躁。
他伸出手,百无聊赖地揪着脚边那盆绿植的叶子,一片又一片,零落地散在青石板上。
今日他本是奉了母妃之命,随着秦璎一同前往天极楼观礼。
可刚一踏入那人声鼎沸、繁华喧嚣之地,他便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有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扎在身上,令他如芒在背。
他几乎没怎么停留,便寻了个由头,匆匆折返了回来。
他是真的心烦。
每年的七月十五,于他而言,都是最难熬、最憋屈的一日。
整个南毅王府上下,从主子到仆役,似乎都在为纪念那个女人而忙碌。
明明他的母妃,才是这座王府明媒正娶、地位尊崇的正室王妃。
可那个女人,明明已经香消玉殒整整十年了,她的影子却依旧无处不在,笼罩着王府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母亲出身何等显赫,乃是当朝皇后的亲妹妹,身份尊贵无比。
然而在这南毅王府之中,却似乎永远要被那个早已化作黄土的女人压上一头。
生前如此,死后亦然。
整个王府都在为了秦七汐,以及她那位逝去的生母,忙前忙后,张灯结彩,筹办这场声势浩大的宴会。
而他和他的母妃,在这片喧闹之中,却总是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是被遗忘在华丽帷幕之后的黯淡摆设,无人问津。
尤其是今年这场大宴,办得格外奢华,格外隆重。
名义上是为了悼念先王妃,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更是为了给秦七汐招选一位乘龙快婿。
那么他呢?
他秦睿比秦七汐还要年长几岁,早就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
为何父王从来不曾为他的婚事上过心?甚至连一句最简单的过问都没有?
这种被整个王府、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有意无意排斥在外的冷落感,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内心,磨损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或者说,他秦睿虽顶着世子的光鲜名头,可在这座王府里,似乎从来就没有得到过应有的、发自肺腑的尊重。
或许除了母妃,这茫茫世间,就只有那么一个人,不曾为权势利益所驱,曾真正地、平等地看过自己一眼……
“世子殿下!大事不好了!”
秦睿正想得入神,一名小厮惊慌失措、连滚带爬的呼喊声,猛地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只见那人脸色煞白,风急火燎地奔到近前,俯身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话都说不连贯:“殿……殿下,不好了!翩翩……翩翩姑娘她……她出事了!”
“翩翩姑娘怎么了?快说!把话说清楚!”
听到“翩翩”这个名字,秦睿整个人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日在状元阁,翩翩可是亲口允诺,会来王府的。
为此,今日他还特地遣了心腹之人在府内各处仔细寻访了半晌,却始终不见伊人芳踪。
万万没想到,此刻竟是以这种骇人的方式,听到了关于她的消息。
“殿下……”
小厮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极度的慌乱与恐惧,声音发着颤,几乎要哭出来,“翩翩姑娘她……她竟敢行刺王爷!已经被当场拿下了!”
“你说什么?!”
秦睿蹭地一下站直了身体,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轰然炸开,乱成了一团糨糊。
翩翩行刺父王?
这……这怎么可能?
她不过是一个靠卖艺为生的风尘女子,与王府素无瓜葛,更无冤仇,她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去行刺父王?她哪里来的这般泼天胆子?
前来报信的小厮满脸都是无奈与惶恐,只得压低了声音,急促地道:“此刻人已经被押送到王府大牢的最深处去了,只等文竞会一结束,恐怕……恐怕就要被提审问罪了!”
秦睿浑身剧烈地一震,如遭雷击,彻彻底底地慌了神。
问罪?
刺杀南毅王,这可是十恶不赦、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
即便是京都帝家那些手握重权、树大根深的权贵重臣,也绝不敢明目张胆做出这等事来。
翩翩一介毫无根基背景的平民女子,若是真被坐实了这项罪名,哪里还有半分活路?
不行……绝对不行!
“我要立刻去见父王!”
秦睿再也顾不得其他,丢下这斩钉截铁的一句话,心急如焚,如同失了魂一般,拔腿就冲出了清心院。
那可是翩翩姑娘啊!
那个在状元阁的华灯之下,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水袖霓裳,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只需一个轻盈的转身,便能将他魂魄都勾去半边的翩翩姑娘。
为了能多见她一面,多听她一曲,自己私下里不知砸进去了多少真金白银。
在所有人眼中,他秦睿是怀南城里最无可救药的头号纨绔。
调戏民女、流连青楼、不学无术、挥霍无度,简直是南毅王府门楣上的一块醒目污点,是人人私下议论的奇耻大辱。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在自己这纸醉金迷、浑浑噩噩的荒唐日子里,唯有翩翩是不一样的。
她从不因为自己是世子之尊,就卑躬屈膝,刻意逢迎讨好。
更不会因为自己不得父王宠爱,在王府地位尴尬,就在背后低看自己、议论自己半分。
秦睿永远也忘不了那一晚。
秦七汐擅自在凌州动用了兵符,私自调动了数千精锐铁骑,只为了包围一个当地小小的名门世家。
当晚,他和母妃难得与父王坐在一起,共用一顿看似平常的家宴。
得知这个消息时,父王当即拍案而起,怒容满面!
而母妃不过是顺着话头,小心翼翼、委婉地说了秦七汐一句“行事过于鲁莽”,却被父王一句冰冷刺骨的“闭嘴”,硬生生怼得哑口无言,面色惨白如纸。
秦睿原本以为,父王雷霆震怒,是因为秦七汐不守规矩、擅自动用兵马。
可他却只听见父王在拂袖转身、即将踏出房门之际,对着紧随其后的郑彻,用极低却清晰的声音吩咐了一句。
“调用铁骑……小汐定是遇到了什么性命攸关的危险,速去接应,确保她万无一失……”
呵,真是可笑啊……
那一刻,秦睿似乎才彻彻底底地想明白了,看清楚了。
在父王那颗深不可测的心里,永远只装着那个女人,只装着秦七汐。
而他秦睿和他的母妃,或许从来就不在那个最重要的、被珍视的位置上。
那晚,秦睿心中郁结难舒,痛苦与愤懑几乎要将他淹没,难得半夜独自溜出王府,只想买醉浇愁。
他就那样毫无形象地瘫坐在状元阁门外的冰冷花圃旁,像一只被遗弃的、淋了雨的丧家之犬般狼狈,任由深夜途经的行人投来异样又隐含畏惧的目光。
万幸的是,他遇到了她。
那时的翩翩,没穿那身舞台上招摇艳丽的舞裙,只是着一袭寻常素净的衣衫,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着发,手里提着一盏散发着暖黄光晕的小小灯笼,正静静地走过长街。
她没有像其他女子那样,见到世子便诚惶诚恐地跪拜行礼。
没有像怀南城里许多平民百姓那般,远远投来混杂着鄙夷与畏惧的复杂目光。
更没有那些欢场女子惯有的矫揉造作,趁机上前献媚讨好,以求攀附……
她只是在他身前微微顿了一下脚步,静静地,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柔软的丝帕,轻轻递了过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清晰地、凉凉地落进他滚烫而痛苦的耳中。
“心里苦的时候,酒是辣的,喝多了,终究伤身。”
那一刻,秦睿在那双如秋水般澄澈明净的眸子里,没有看到对世子身份的敬畏与谄媚,也没有看到对纨绔名声的厌弃与不屑。
她看他,仿佛只是在看一个迷了路、受了伤、不知所措的落寞少年,仅此而已。
秦睿在那一晚,亲手将自己坚持了二十年、渴望赢得父王一丝喜爱与认可的梦想,击得粉碎。
却也在那一晚,仿佛于无边黑暗与寒冷之中,寻到了人生里另一束虽然微弱、却真实温暖的微光。
从那以后,他可以不顾名声,一次次地去捧她的场。
可以用大把大把的银子,毫不心疼地砸退那些觊觎她美色的登徒浪子。
因为只有在翩翩面前,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黯淡影子,不是一个顶着空头衔的王府废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可以被平等看待的“人”。
而现在……
翩翩就要没命了!
……
王府书房内。
檀香幽幽燃着,青烟袅袅升腾,在静谧的空气中勾勒出变幻莫测的淡痕。
秦奉正半倚在宽大的竹椅里,手中随意捏着一卷边角已然泛黄的古籍,神态自若,仿佛外间发生的一切惊扰与纷乱,都与他毫无干系。
郑彻侍立在书案一侧的阴影处,正压低了嗓音,一板一眼地汇报着关于怀南城后续的封锁与排查方案。
“已从王府亲军中紧急调集了甲士,增派守卫四门,往来出入人员,一律需接受最为严密的盘查。”
“此外,王爷的谕令,也已加急传往镇南关,着守将严阵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