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何不自证

与此同时,王府大牢的后门外。

因王府众人此刻皆聚集于天极楼,这处偏僻角落便显得格外冷清寂寥,唯有风声掠过墙垣的呜咽。

秦睿手下那名小厮,一路疾奔,气喘如牛,几乎断了气般冲到近前,将抄录好的《江城子》词下阕双手奉上。

世子殿下接过那方锦布,展开,目光久久凝滞于墨字之上。

他默然伫立良久,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世间竟真有人能将悼亡之情写到如此境地,字字泣血,句句断肠。

而这人,偏偏是那个他处处看不顺眼、视若眼中钉的江云帆。

身为南毅王世子,他自幼饱读诗书,阅过的千古名篇不计其数,自诩见识不凡。

可在此篇面前,那些曾被奉为圭臬的佳作,竟都显得黯然失色,失了颜色。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翩翩方才的模样——她泣不成声,却又因得闻半阙词而露出那般满足、近乎解脱的笑容。

那笑容深深刺痛了他。

一股莫名的动摇,混杂着几分迟来的悔意,悄然自心底滋生。

他忽然有些后悔,或许不该将江云帆的诗词带入天牢,更不该交给翩翩。

若让她得见全篇,在她那颗早已被江云帆占据的心房里,自己还如何能有立锥之地?还拿什么去与那惊才绝艳之人相争?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秦睿越想越是不甘,一股强烈的占有欲与挫败感交织着涌上心头。

索性不告诉她好了。

反正除了自己,眼下也没人能把这词完整地带进这守卫森严的天牢。

她永远不会知道下阕是什么,那份遗憾,将伴随她直至生命的终点。

可……

若真这般瞒着她,翩翩岂不是要带着莫大的、永无填补之憾离去?

一想到她可能于茫然无知中黯然离世,而这一切皆源于自己的狭隘私心,一股强烈的、近乎窒息的愧疚感便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攥紧了手中的锦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魂灵,缓缓挪动脚步,折返回那阴冷昏暗的牢狱。

双眼空洞无神,神情麻木颓唐,哪还有半分平素南毅王世子的威仪与傲气。

……

“世子殿下?您……您怎么又回来了?”

轻柔婉转、带着些许讶异的嗓音传入耳中,终于将秦睿从浑噩中拉回些许。

他缓缓抬眸。

俏丽精致、带着异域风情的容颜再次映入眼帘。

那张脸上泪痕未干,一双本应夺人心魄的眸子微微泛着红,此刻正疑惑地望着他,那目光纯粹而直接,却再一次刺痛了他的神经。

他还是回到了这里。

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

“是……又有江云帆公子的消息了吗?”

她的语气刻意放得平缓,可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期待与急切,却将她此刻的心思暴露无遗。

秦睿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

一见面,开口便是询问他。

翩翩啊翩翩,你真是中了名为“江云帆”的毒,深入骨髓,无药可解。

若在往日,他定会因这份忽视而愠怒。

可此刻,心中翻腾的,却只剩浓浓的、化不开的不甘与怅惘。

纵使自己贵为世子,将来甚至可能继承这南毅王府的偌大基业,坐拥江南,权倾一方。

翩翩的目光,恐怕也不会为他多停留片刻吧?

单凭这一首《江城子》,江云帆便已足以冠绝大乾文坛,名垂青史。

面对这种近乎妖孽的才情,自己拿什么去赢?拿世子的身份?拿王府的权势?在这般直击灵魂的文字面前,那些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秦睿深吸了一口牢房中浑浊阴冷的空气,试图平复心绪,开口时嗓音却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是。江云帆那首词的下片,下人送来了。”

翩翩闻言,眸子骤然亮了起来,如同暗夜里点燃了两簇星火。

她迫不及待地向前微微倾身,语气急切:“还请世子殿下开恩,让小女子一观!”

秦睿下意识地在身上摸索,指尖触及冰凉光滑的衣料,这才恍然惊觉,方才心绪激荡之下,竟未将抄录词句的锦布带在身上。

他面上掠过一丝窘迫,歉然道:“抱歉,出门匆忙,未曾携带。不如……我诵于姑娘听?”

“那就多谢世子殿下了!”

翩翩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下,语气爽快,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只要能得知江公子的词,是以何种形式呈现,她根本不在意。

秦睿张了张嘴,那早已烂熟于心的词句就在唇边,可心中最后一缕犹豫仍在挣扎。

虽鬼使神差地回到了这天牢,可他内心深处,其实尚未真正想好,是否真要让她知晓这完整的人间绝唱。

翩翩见他欲言又止,神色间似有难色,忙体贴地宽慰道:“世子殿下若是记不甚清,下次带来也无妨的,小女子……不急。”

她说不急,可那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芒,却出卖了她。

秦睿听她这般为自己开脱,心中那份苦涩愈发浓重,几乎要满溢出来。

自己倒真希望是记不清了。

可那词,他只读过一遍,字字句句便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想忘也忘不掉。

他抬起眼,再次深深看向铁栏后的女子。

即便一身粗劣囚服,即便身处囹圄,也丝毫掩不住她那份惊心动魄的、带着异域风情的绝代风华。

一股久违的、属于南毅王世子的骄傲与血性,忽然自胸膛深处升腾而起。

他秦睿,乃南毅王世子,顶天立地,岂能这般畏首畏尾,行此宵小之事!

纵无江云帆那般惊世骇俗的才华又如何?

赢,便要赢得堂堂正正;输,也要输得坦坦荡荡!

“无事。”

秦睿定了定神,目光与翩翩清澈的眸子相对,胸中竟因这决定而生出几分豁然的豪气。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牢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夜来幽梦忽还乡。”

仅仅这开篇一句,入得翩翩耳中,便不啻于一道惊雷炸响。

她整个人骤然僵住,仿佛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秦睿心中暗自叹息。

果然。

这世间,恐怕无人闻此词句,能面不改色,无动于衷。

“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他语速渐缓,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用力,仿佛要将词中那无尽的悲凉与哀婉,尽数传递出来。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最后三字落下,秦睿自己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低沉下去,带上了些许哽咽。

那悲凉哀婉的韵致太过浓烈,连他这个诵读者,也深深被卷入其中。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翩翩无意识地跟着低声重复,反复咀嚼着这几句。

恍惚间,她仿佛已置身于一片荒凉孤寂的坟冢之前,残月清冷,松影婆娑,碑上刻着的名字模糊不清,却仿佛是她所有逝去的故友、飘零的亲人……

一种亘古的、巨大的孤寂感席卷全身,将她彻底吞没。

泪珠断了线般,不断从她泛红的眼眶中滚落,滑过苍白的脸颊。

这词,几乎道尽了她此生所有的孤独、心酸与无望的思念。

能闻得此篇,此生……确已无憾了。

自己也将不久于人世,待到行刑那日,江公子可会偶然想起自己?可会忆起花船之上,对镜梳妆、与他仅有数面之缘的短暂时光?

他又会不会在某个明月夜,想起这世间曾有一个名为翩翩的女子时,感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年年断肠?

秦睿静静看着翩翩的神情变化。

从初闻时的震惊巨恸,到沉浸词中的无尽悲伤,再到最后浮现出的那种近乎解脱的满足与神往。

他便知道,她的心绪,必定又飘向了那个远在王府诗会之上的江云帆。

虽已做出了坦荡的决定,可亲眼看着她与自己相对之时,满心满眼,所思所念,皆是另一个男子。

秦睿心中,终究还是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是滋味。

……

【叮,震惊达成,来自秦睿的情绪值:+245!】

【叮,震惊达成,来自翩翩的情绪值:+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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