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我愿为江公子颂词
霎时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扩散开来,大殿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屏息凝神,翘首望向林芊茹,等待着她接下来的反应。
却见林芊茹在短暂的愣神与难以置信之后,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暴露了她内心的激荡。
她僵硬地、几乎是本能地轻启朱唇,用那清澈而带着一丝震撼颤音的嗓音,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诵道: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
嗤!
江元勤一声冷笑,毫不掩饰面上的鄙夷,他抬高声音,对着台上仍在挥毫的江云帆嚷道:“用词寡淡,平白如话!什么‘十年生死两茫茫’,我看你不过是晓得王妃故去恰有十年,故意投王爷所好罢了!”
他心中暗忖,这等粗浅词句,远不及自己精心雕琢的华章,方才竟还为此紧张了片刻,真是可笑。
然而,他等了半晌,四周却一片沉寂,并无预想中的附和之声。
他环顾四周,只见众人脸上皆露出思索之色,竟无人理会他的嘲讽。
连高明炜也沉默着,江元勤心头一急,忍不住追问:“高兄,你莫非真以为这能胜过我那句‘桃园篱下人未亡’?”
高明炜面露迟疑,一时语塞。
他原本一直死死盯着台上的林芊茹,想看她如何应对江云帆词穷的窘境。
可林芊茹念出第一句后,他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见了归雁先生沈远修的神情——那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悲戚,自诗会开始以来,他还从未在沈先生脸上见过如此神色。
片刻后,崔鸿才从那沉郁苍茫的意境中挣脱出来,目光灼灼地望向台上那道安然端坐的身影。
秦七汐怔怔地望着江云帆,眸中虽有欣喜,却迅速被词句勾起的哀伤所淹没。
此时此刻,她对母亲的思念如潮水般涌来,甚至想让母亲也看一看,这便是她所倾心的江公子。
青璇静立在她身后,神色复杂,她没有上前劝慰,只因江云帆笔下流淌出的这首词,已是此刻最好的慰藉。
只是,郡主经此一事,怕是真的要泥足深陷,再也难以自拔了。
“绝妙!当真绝妙!”
“此句未着一个‘悲’字、‘痛’字,却道尽了生死相隔最深的绝望与茫然。”
“我却觉得不如江主簿的词,此句听完,我脑海中并无画面浮现。”
“比?这也配与我的诗相提并论?他这句与市井白话何异?如何比得上我那句‘桃园篱下人未亡’!”
江元勤双手抱胸,面露不屑,听到有人夸赞江云帆,他心头一紧,幸而场中仍有“识货”之人站在他这边。
“你?”
许灵嫣冷冷地睨了一眼状若癫狂的江元勤,声音清冽:“诗词之比,从来不在辞藻堆砌,而在意境深浅与真情实感。”
她等待这一刻已等了太久,先前江元勤与高明炜屡屡出言诋毁云帆时,碍于江云帆尚未到场,她只能隐忍不发。
而林芊茹方才的举动,更让她心中憋着一股无名火气。
“此词开篇便定下时间与空间的双重苍茫,‘两茫茫’三字,写尽生死永隔、音讯全无的无尽绝望。反观你那‘桃园篱下人未亡’,不知所云,徒有辞藻之华丽,却无真情之内核。”
她话音落下,大厅再度陷入寂静,多数人的诗词造诣远不及许灵嫣。
方才只觉得此句精妙,却说不出妙在何处,经她一点拨,方才恍然。
崔鸿与王珩皆是赞赏颔首,不愧是户部尚书千金,这番见解竟与他们的想法不谋而合。
江元勤脸色变幻,心有不甘,却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驳,只得暗自咬牙——得意什么,精彩之处还在后头,且让他们再得意片刻。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林芊茹听着众人议论,结合词中意境,一时想得出了神,待她回过神来,江云帆已写完上片。
她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暗暗责怪自己真不是个合格的侍女,竟在此时走神。
可这首词,写得实在太好了。
痛,太痛了。
众人在林芊茹开口时,便自觉屏息凝神。
沈远修面色复杂地看了江云帆一眼,这词本身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他自己也写不出这般词句,但有一个问题。
这首词至此,简直像是为王爷量身打造,太过贴切。
“千里孤坟”一句,王妃陵寝虽非真在千里之外,可当年王妃出事时,王爷不正是远隔千里,鞭长莫及吗?
还有这“无处话凄凉”,王妃当年的死因更是无法言说,简直将王爷这十年来的心声写得淋漓尽致。
这小子,莫非是想惹哭南毅王不成?
但不知内情的旁人却不这般想,虽觉用词依旧朴实,那悲伤的意境却层层递进,愈发深重。
可若论及以景衬情,“落英满地”以身边触手可及的美景反衬内心无边的悲苦,似乎更显凄楚?
江元勤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心中顿时有了底气,“这两句的悲凉意境便不如我的诗,首句不过是他想博取王爷共鸣,歪打正着罢了。”
说完,他还挑衅地瞥了许灵嫣一眼。
“许小姐方才不是很能言善辩吗?此刻怎不言语了?”
高明炜自方才起,便一直观察沈先生神色,只见对方面色复杂,最终无奈摇头。
他以为沈先生是觉得此句不尽人意,当即出声帮腔。
许灵嫣面色冷淡,一言不发,心中却有些焦急。她笃定云帆的词胜过江元勤,但这句词的更深层意蕴,她尚未完全参透。
见她闭口不言的模样,江元勤顿时满面春风。
“青璇,你说父王听到此词,会是什么模样?”
秦七汐轻声开口,脸上犹挂着两道清浅的泪痕。
青璇面露难色,王爷对王妃的思念之深,府中谁人不知?可她实在想象不出王爷嚎啕痛哭的样子,只得小心提议:“郡主,要不……我们去看看王爷?”
秦七汐只思索了片刻,缓缓摇头:“不了,父王他……此刻应当需要独自静一静。”
与此同时,怀南城天牢深处。
“世子殿下,小女子只想知道江公子近况,还望殿下成全。”
翩翩跪在地上,发丝凌乱,精致的脸庞沾着些许尘灰,眼中却满是坚毅与恳求。
秦睿见她这般模样,长叹一声,每次前来探视,她总要问起江云帆。
每次都不欢而散,而自己根本无力将她救出,父亲如今连见都不愿见他。
可他并不关心江云帆在做何事,只得当即派人前去打探消息。
“我已派人去打探,下次过来,会将他的消息一并带给你。”
秦睿说完,也不看翩翩神情,转身离开了这阴冷的地牢。
再待下去只是徒增烦闷,每次翩翩三句不离江云帆,自己既应了她,她应当会开心些吧?
刚步出地牢,他便收到了关于江云帆的消息。
“真假《江城子》?倒是有趣。”
秦睿说着,一把接过亲信手中信纸,仔细研读其上文字。
“这……当真是江云帆所作?”
秦睿读罢,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送信之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怎么可能?那怀南城主簿的《江城子》他有所耳闻,可与此篇相比,即便只是上片,也已高下立判,云泥之别。
他此刻方才明白,为何翩翩对江云帆念念不忘,如此惊世文采……
他虽有一瞬想过将此诗截下,不告诉翩翩,却终究狠不下心。想到翩翩那期盼的眼神,自己救不了她已属无能,若连这小小请求都无法满足,还算什么男人!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翩翩怔怔望着手中宣纸,一滴清泪悄然自眼角滑落,无声地滴在粗糙的草席上。
在几千里外的塞北,埋葬着她至亲的孤坟,此时此刻,是否正被无边的凄凉与寂寞所缠绕?
这种感觉,刺骨,悲怆,令人窒息。
仇恨,哪有那般容易放下?
爹娘惨死,无论他们生前犯下何等过错,无论杀他们之人理由多么正当。事实无法更改,她被永远剥夺了拥有一个家的权利……
而如今,自己更是……身不由己地,爱上了最不该爱上的人。
好在,自己已命不久矣,不必再做这艰难而痛苦的抉择了。翩翩将那张薄薄的宣纸紧紧攥在胸前,仿佛那是仅存的温暖。
天极楼二层,幽静的书房内。
秦奉坐在宽大的案几前,目光落在楼下刚刚送上的纸张上,桌上的茶早已凉透,却一口未动。
这位威震天下的南毅王,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那双曾令敌人胆寒的虎眸之中,不复往日神采,只余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哀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