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江郎才尽
午后的阳光已褪去正午的灼热,变得柔和而倾斜。
温暖的光晕均匀地洒在天极楼那宏伟的轮廓上,为其朱漆与琉璃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汉白玉铺就的宽阔石阶,在光影下更显洁净无瑕。
距离申时正式开场,尚有一刻钟的光景。
楼前开阔的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地聚集了一片。
身着各色锦缎华服、腰悬美玉的世家子弟们三五成群,低声谈笑,气度从容。
更多的则是青衫磊落、手持折扇的年轻学子,他们神情或紧张,或兴奋,目光灼灼。
此外,便是受邀前来观礼的王府宾客,男女老少皆有,为这场盛会增添了更多的庄重与华彩。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那两扇紧闭的、象征着最终考验的朱漆大门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好奇与淡淡竞争意味的微妙气氛。
人人都屏息凝神,暗自揣测,今日这最后一轮较量,究竟哪位俊杰能脱颖而出,最终赢得郡主的青睐。
身着明光铠、手持森然长戟的王府侍卫,如同铜浇铁铸的塑像,肃然分列于石阶两侧。
他们沉默而威严的存在,有效地维持着现场的秩序,将所有的喧哗与躁动都约束在无形的界限之内。
就在这片看似平静的等待中,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快瞧,江主簿到了!”
“是江元勤江主簿!”
这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荡开涟漪。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石阶下方。
只见江元勤正迈着从容而稳健的步伐,拾级而上。
他今日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装扮。
一身簇新的月白色儒衫,用的是江南顶级的云锦料子,质地细腻柔滑,在斜阳下泛着珍珠般温润内敛的光泽。
衣袂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颇有几分飘逸出尘之感。
腰间束着一条色泽清雅的碧色锦带,正中悬着一块青玉,玉质通透,雕工精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的头发用一根同色系的玉簪束得一丝不苟,不见半分凌乱,衬得他面容越发清俊。
江家的血脉确实不凡,江元勤仅凭与江云帆那几分隐约的相似,便已称得上是仪表堂堂,风姿不俗。
此刻,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和温润的笑容。
一路行来,他不断向两旁相识或不相识的人微微颔首,拱手致意,姿态从容,礼仪周全。
人群中立刻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赞叹与议论。
“江主簿真乃人中龙凤!这等气度风采,实非常人可比。”
“第一轮比试,在下有幸与江主簿同在东门考场,亲眼见他挥毫泼墨,一首佳作力压全场,夺得头名!文采之斐然,令人心折。”
“看来今日这决胜之局,果真是龙争虎斗,我等有眼福了。”
江元勤耳中听着这些毫不掩饰的吹捧与恭维,心中那股得意之情几乎要满溢出来,让他有种飘飘然的舒畅感。
但他面上功夫做得极好,不仅未露骄色,反而将姿态放得更低。
他再次向四周拱手,声音清朗:“诸位仁兄过誉了,实在愧不敢当。”
“能与此间诸位青年才俊同台切磋,已是在下莫大的荣幸。”
话虽说得漂亮谦逊至极,可他微微上扬、几乎抑制不住的嘴角,以及眼眸深处那掩藏不住的、近乎炽热的志得意满,终究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真实的波澜。
他心中反复回味着那首早已呈递上去的词赋。
想象着待会儿南毅王当众宣读,满座宾客听到那惊才绝艳的词句时,会是怎样一副震撼、钦佩乃至倾倒的神情。
他几乎已经预见到,那象征着无上荣耀的魁首之名,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至于江云帆那个废物……
想到这里,他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嗤笑。
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先前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或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才博得些许关注。
待自己今日一举夺魁,成为郡马,手握权柄之后……
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要让那个废物,连同他那病恹恹的妹妹,为昔日对自己的种种冒犯与轻慢,付出百倍千倍的惨痛代价!
就在江元勤一边享受着众星捧月般的待遇,一边在心中肆意勾勒着未来蓝图之时,一个带着明显讥诮与不满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片和谐。
“哟,看江主簿这满面红光、胜券在握的模样,莫非今日这文竞会的头名,已是您掌中之物了?”
人群被分开,一道穿着颇为扎眼的身影晃了出来,正是高明炜。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织金锦袍,颜色浓烈张扬。
腰带上叮叮当当地坠着好几块成色不一、但都价值不菲的玉佩,手中一把镶着金边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来自京城的、富贵逼人又略带俗气的纨绔气息。
说来也怪,这位高大公子在第一轮比试中淘汰得颇为蹊跷。
据闻他那首词作本也颇具巧思,灵气隐现,却不知为何,最终只得了堪堪及格的分数,遗憾止步。
不过,谁让人家是当朝高太尉的宝贝独子呢。
即便被淘汰出局,他依然能凭借显赫家世,给自己硬生生弄来一个旁观决胜轮的资格。
此刻,他斜睨着江元勤,脸上毫不掩饰地挂着阴郁与浓浓的不满。
江元勤微微一愣,见来人是高明炜,心头虽掠过一丝不悦,但面上立刻堆起更为恭敬的神色,上前一步,深深作了一揖。
“高公子。”
“你之前口口声声说你那堂弟不学无术,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高明炜从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折扇“啪”地一收,用扇骨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眼神锐利,“该不会是在糊弄本公子吧?”
他越想越觉得憋闷恼火。
若不是这江元勤此前在他面前再三贬低江云帆,将对方说得一文不值,声称其能参与诗会纯属侥幸或歪门邪道,他又怎会轻敌大意,白白送上一万二千两雪花银?
如今倒好,赔了夫人又折兵。
自己魂牵梦萦的许小姐杳无音信,连名义上的未婚妻都成了对方身边端茶送水的侍女!
这奇耻大辱,让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江元勤自然听出了高明炜话里浓重的阴阳怪气与兴师问罪之意。
他心中暗骂这纨绔子弟自己蠢笨输了赌局,却来迁怒于人,但面上不敢有丝毫表露。
对方毕竟是权势滔天的太尉之子,是他亟需攀附的对象,绝不能轻易得罪。
于是他脸上笑容更盛,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十足的把握与讨好:“高公子暂且宽心,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我比谁都了解。”
“他先前侥幸得势,那首词作的来历,恐怕大有蹊跷。不是重金购得旁人遗珠,便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偶然得之。”
“而这第三轮决胜之比,考校的乃是真才实学与临场急智,半分做不得假。届时,他必然原形毕露,贻笑大方!”
说到这里,江元勤刻意停顿,露出一抹神秘而自信的微笑。
“而且,不瞒高公子,在下对今日所呈之词,有十足把握。”
“待在下夺得魁首之后,自有的是机会与由头,再与他设局对赌。”
“定要叫他连本带利,将高公子的损失,数倍奉还!”
“哦?当真?”
高明炜闻言,脸上紧绷的肌肉果然松弛了些许,阴郁之色稍退。
但随即,一股更深的怨毒之色,从他眼底翻涌上来。
“不!这还不够!”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来,带着狠戾。
“我要他跪在我面前!磕头认错!亲口承认他是个卑贱的废物!”
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更何况,他娘的这耻辱,竟然接连受了两次!
天极楼三层,素雅的雕花栏杆边,秦七汐独自凭栏而立。
她今日换了一袭月白色的素面长裙,裙摆如流云般曳地,发间仅簪了一支温润的白玉兰簪,褪去了平日的华贵仪态,周身反倒笼上了一层出尘的缥缈气息。
午后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棱斜斜洒入,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微微仰着脸,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楼阁飞檐,静静地落在一层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方向,仿佛在凝神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