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决战前夕
北端裂隙的爆炸余波在逐潮城的海岸上回响了整整两天。海床上不断有残骸被潮水冲上沙滩——碎裂的骨壳、熔化的金属构件、以及大量被冲击波震死的幽水母尸体，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潮间带。守军们花了整整一天才把那些散发着腐臭的胶质残骸清理干净，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始终散不掉，像是海洋本身在流血。
沈渡被送进逐潮城军医处的时候，右腿的伤口已经在海水中泡了太久，失血加上深海低温让他的脸色白得跟那些幽水母尸体差不多。军医给他做了整整三个时辰的手术，从他大腿里取出了十七片暗影猎潮者骨刃的碎片，每一片都细如鱼鳞，但边缘锋利得能切开手术钳的橡胶套。军医说这条腿能保住，但至少三个月不能下地。沈渡听完之后没有表情变化，只是用还能动的左手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短弩，开始单手拆卸保养。
陆铮在病房里坐了一整夜。他不是在陪护——他是在复盘。病床对面的墙上被他用炭笔画满了北端裂隙的地形简图，每一处暗流漩涡、每一层骨环传感器、每一道防御光束的覆盖角度都被他反复标注修改。天亮的时候他把炭笔放在窗台上，对沈渡说了一句话：“六十秒的安装时间，下次控制在四十秒以内。”
“知道了。”沈渡拉动弩弦试了试张力，“你的刀，锈了两寸。去磨。”
陆铮低头看了一眼苗刀刀身上那道新添的锈痕，沉默了一息，然后起身去了军械处。
王战的左肩被暗影猎潮者的毒刺扎了四个窟窿，军医给他清创的时候发现毒素已经渗进了肩关节的滑膜。军医说这种毒素是海族特有的神经麻痹毒素，剂量再大一点整条左臂都会废掉。王战听完嘿嘿一笑，说那正好，反正我举盾用右手。军医被他气得够呛也就没再多说，只能继续埋头给他挖腐肉。王战全程没有打麻药——不是麻药不够，是他嫌麻药会影响右臂的反应速度。他就那么坐着让军医用手术刀一刀一刀地刮掉被毒素侵蚀的发黑组织，嘴里还啃着一块从伙房顺来的干粮饼。
叶均没有受伤。他蹲在悬崖最高处的灯塔栏杆上，面朝大海，翠绿色的眼睛盯着海面上每一丝细微的浪涌变化。从北端裂隙回来之后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部待在灯塔上，用他不需要异能也能维持的远超常人的视力不断扫描海面上的所有异物。每当浪涌的纹理出现细微的异常，他就会在防水笔记本上记下一行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两天下来，那本笔记本已经记满了大半本。海族没有发动任何新的攻势，连常规的斥候骚扰都停了。潮间带上除了被炸碎的残骸之外，没有任何新登陆的海族尸体。噬光雾也没有再出现。整个近海平静得不像话。
但这种平静让林渊比任何冲锋号角都更警觉。幽影督军在戈壁上的那套打法给他上了印象太深的一课——当你以为敌人退了的时候，很可能是它已经把刀架在了你脖颈后侧。
第三天清晨，陆天霜召集了逐潮城所有尉级以上军官及第七特别行动队全员，在守将府作战室进行了北端裂隙行动后的首次全体作战会议。作战室里的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凝重。墙上那张东海海图已经被情报处更新了无数次，红色的敌情标记从三号暗礁群一路向北蔓延，在龙脊海沟北端形成了一个密集到几乎连成实线的红色区块。而在那片红色区块的正中央，北端裂隙的位置被画上了一个黑色的大叉——装置已摧毁。
但陆天霜的手指并没有停在那个黑叉上。她的手指继续向北移动，移到了龙脊海沟最深处一片从未被任何侦察兵标注过的空白海域。那片海域在海图上的代号只有一行冰冷的数字和字母组合——“深渊航道f区”。海图边缘用红字标注了一行小字：“水深超限，常规探测设备无法触底。疑似海族主巢方向。”
“北端裂隙装置被你们炸毁之后，海族在近海的军事活动确实降到了这几个月以来的最低点。它们的斥候撤到了深海，补给线收缩，甚至在潮间带上都很少再看到落单的猎潮者。但远海大陆坡的监听站捕获到一组异常信号，解码后发现是一串加密声波脉冲，发送方向指向深渊航道深处。脉冲密度是潮汐祭司常规通讯的四倍，优先级标记为最高级别。用天策府情报系统的术语来说——这叫决战照会。”
“海族知道装置被毁了。它们也知道，要部署第二台同等规模的装置至少需要几个月。所以它们不仅没有收缩至深海打算长期蛰伏，反而加快了攻击部署。这不是佯攻，也不是测探——这是全面战争的最后准备。海族最高统帅部已经下令第四、第七两支海王直属军团向逐潮城防区集结，由至少一位已成年满状态的潮汐领主坐镇主攻方向。根据监听站截获的声波脉冲密度和下潜深度反向推算，它们的攻击锋线将在下次满月时到达近海。留给我们的时间——十二天。”
作战室里安静了片刻。王战低头数了数日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十二天后是下一次满月。上次满月我们在炸它们装置，下下次满月它们就要来炸我们了。”
林渊没有看海图，也没有看战报，而是看向陆天霜：“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陆天霜与他对视了整整三息。
“深渊航道f区。根据监听站的数据反演，海族两头潮汐领主集结的位置大概率在那片海域最深处的一条超深渊海沟附近。领主是海族军团的战术中枢，每一头领主都能同时指挥上万海族单位的协同作战。如果在满月总攻之前能至少逼退其中一头，迫使敌方不得不重新调整兵力，逐潮城就有守住的希望。”
“你要我们潜入深渊航道，对潮汐领主发动斩首。”林渊的声音平静如常，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对。而且这次不是炸装置，是正面挑战一头妖王级海族的核心单位。在北端裂隙看到过的那头领主幼体现在已经基本成年，另外一头根据脉冲特征比对，极大概率是海族第四海王麾下直属的领主级——成年已久，战力全盛，可能与人类封侯境初期相当。而你们之中境界最高的也只是金身境巅峰。所以我很诚实地告诉你：这个任务的死亡率，极高。”
“比黑石峡谷面对妖皇那场呢？”
“可相提并论。但那次你有天时地利人和——陆天寒直接驰援，裂风关在岸基支援，妖皇被你们的反击打得出乎意料又正处在运输状态不敢全力还手。这次你要在海底最深处，没有岸基支援，没有潮汐晶石增援储备，没有守将级战力压阵。有的只是你们五个人和那头领主。”
林渊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员们。王战正在活动他还缠着绷带的左肩，动作幅度很小，但拳头握得很紧。叶均靠在作战室门口的墙上，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翻转着一柄飞刀，刀刃在指间翻飞如蝶。陆铮坐在角落里，苗刀横放在膝上，刀身上新磨的锋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的表情看不出情绪，但手指始终顶在应急出刀的发力点上。
“沈渡呢？”
“右腿还钉在牵引床上，打不了。不过他让我转告你——如果我因为少了一个搭档就完不成任务，他就在病床上把我也钉上去。”
林渊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陆天霜。
“我们接。”
陆天霜注视了他很久，最终转过身在地图上深渊航道的位置又画了一个红圈。
“十二天后就是满月。在那之前，从今天起每晚退潮时我会派韩越带工程队在潮间带增筑三道防线。如果你们十二天后没有回来——我就亲自守这道城墙。军械库所有高浓缩晶石和深水装备全部对机动队开放，不限量供应。还需要什么，直接找我。”
“情报。那头成年潮汐领主的一切资料——体长、能力、弱点、战斗记录。你能给我多少，我全要。”
陆天霜从档案柜里取出了一份极其厚重的文件，封面盖着京都军部最高密级的红印。她将文件放在林渊面前，牛皮纸封面已经泛黄，但边角没有折痕——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被小心翼翼地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