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断亲

林母被押进大牢的那一夜,注定是她此生最煎熬的时刻。

牢房里阴冷潮湿,墙壁上布满霉斑,刺鼻的霉味混杂着粪便的恶臭,呛得人喘不上气。墙角的老鼠肆无忌惮地窜来窜去,发出“吱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瘫在冰冷的草堆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不想杀她”,可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在空旷的牢房里,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隔壁牢房关着个疯疯癫癫的老婆子,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时不时探过头,对着她嘿嘿痴笑,那笑声诡异又阴冷,笑得林母浑身发毛,后背直冒冷汗。

她闭上眼,白天大堂上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周县令震怒的面容,惊堂木落下的巨响,那根乌黑发亮、昭示着剧毒的银针,还有从她炕席底下搜出的砒霜纸包。铁证如山,容不得她半分狡辩,投毒谋害亲孙女,那是杀头的大罪,她活不了几天了。

恐惧如同藤蔓,死死缠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越想越怕,浑身哆嗦得愈发厉害,忽然觉得半边身子传来一阵发麻,紧接着,嘴角不受控制地歪斜,想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想动一下手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她顺着草堆滑落在地,瘫在冰冷的泥地上,口眼歪斜,浑浊的口水顺着嘴角不停往下淌,眼神空洞,只剩无尽的恐惧。隔壁的疯老婆子又探过头,看了看她这副模样,嘿嘿笑了两声,又慢悠悠缩了回去。

狱卒听见动静,骂骂咧咧地走过来,一看林母这副模样,也慌了神,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去禀报县令。

林老实是第二天清晨接到消息的。

他在自家破旧的屋里坐了一夜,双目赤红,眼底布满血丝,脑子里全是阿蘅小时候的模样——扎着两个小羊角辫,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爹”,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眼神干净又依赖。

可后来,妻子去世,他娶了林张氏,便彻底把这个女儿抛在了脑后,任由她住柴房、吃剩饭、挨打骂,甚至被算计着卖掉。

他满心都是愧疚,一夜未眠,连一口水都没喝。就在这时,县衙的差役找上门来,语气平淡地告知他:“林老实,你娘在大牢里中风了,半边身子瘫了,嘴也歪了,县太爷让你过去看看,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中风?”林老实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住,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娘……她怎么会中风?”

林张氏也慌了神,连忙拉着他的袖子,满脸焦急地问:“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她要是死在牢里,咱们林家可就彻底名声扫地了!”

林老实猛地推开她的手,眼神空洞,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连鞋子都没穿好。他没有直接去县衙,而是下意识地往柳河村的方向跑去——他知道,这事他做不了主,能决定林母生死的,只有阿蘅。

一路上,他疯了似的奔跑,鞋底磨破了,脚掌被碎石扎得鲜血直流,裤腿上沾满了泥土,可他浑然不觉,满心都是哀求与愧疚。他对不起阿蘅,可林母终究是他的亲娘,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牢里。

等他跑到沈彧和阿蘅的院子门口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阿蘅正坐在石桌旁晒草药,手里的簸箕轻轻晃动,动作娴熟而平静。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林老实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手里的簸箕顿了一下,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沈彧恰好从屋里出来,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阿蘅身前,眼神冷厉地看着林老实,语气警惕:“你来做什么?”

林老实看着阿蘅,看着这个被他亏欠了一辈子的女儿,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泪流满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带着哽咽:“阿蘅,爹求你……求你饶了你奶奶吧……她在大牢里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嘴也歪了,已经没几天好活了……爹给你磕头,求你网开一面……”

说着,他重重地磕了几个头,额头狠狠撞在石板上,一下又一下,很快就磕得鲜血直流,染红了身前的石板,触目惊心。

阿蘅站在原地,看着他跪在地上、卑微哀求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说不出的酸涩与寒凉。

她想起小时候,这个男人也曾把她架在脖子上,在村里转悠,也曾给她买过一块糖,那是她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温暖。可自从她娘去世,他娶了林张氏,一切就都变了。她住阴冷潮湿的柴房,他视而不见;她饿得前胸贴后背,偷吃一口粮食被林张氏打骂,他冷眼旁观;她被林母算计,要卖给老光棍换银子,她跪在他面前哀求,他却转过头,不肯看她一眼。

如今,他跪在她面前,不是为了弥补当年的亏欠,而是为了那个要毒死她的人,求她手下留情。

“爹,你起来吧。”阿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让林老实的哭声顿住了。他抬起头,满脸是泪,脸上还沾着泥土和血迹,眼神里满是哀求。

阿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平静得吓人,一字一句地问:“她蓄意下毒,要置我于死地,险些让我命丧黄泉,你让我饶了她?”

林老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林母罪该万死,知道阿蘅受了天大的委屈,可那是他的亲娘,是生他养他的人,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死在牢里。

“阿蘅,我知道她错了,错得离谱,可她已经遭报应了啊……”林老实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的伤口越来越深,“她中风瘫痪,连话都说不出来,生不如死,这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求你,就当可怜她,别再追究了,好不好?”

阿蘅沉默了,目光落在林老实流血的额头上,又想起林母那副怨毒的模样,心里一片冰凉。沈彧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来,给了她十足的底气,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告诉她——无论她做什么决定,他都陪着她。

过了许久,阿蘅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释然:“好,我不追究了。但这是最后一次,从今往后,林家的任何事,都与我无关。”

林老实愣住了,随即狂喜,连连磕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谢谢阿蘅,谢谢我的好女儿”,激动得浑身发抖。

沈彧见状,上前一把将他拉起来,语气冷淡:“起来吧,别再跪着了,折寿。”

阿蘅、沈彧跟着林老实,一同前往县衙。此时,周县令正在大堂上批阅公文,看见三人进来,有些意外,放下手中的笔,问道:“沈夫人,沈小哥,你们怎么来了?”

阿蘅上前一步,屈膝跪下行礼,语气平静:“大人,民女今日前来,是想撤诉。”

“撤诉?”周县令愣住了,眼底满是诧异,“沈夫人,你可知林王氏犯下的是杀头大罪?她蓄意投毒谋害你,你竟要撤诉?”

“大人,民女知道。”阿蘅缓缓起身,语气依旧平静,“林王氏已在大牢中中风瘫痪,口眼歪斜,连话都说不出来,生不如死,这已是她应得的报应。民女不想再追究,只求大人网开一面,让她回家,安度最后几日。”

周县令沉默了许久,目光紧紧盯着阿蘅,眼底满是复杂。他深知阿蘅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深知林母的心肠有多歹毒,可他也看出来,阿蘅看似冷漠,实则心善,不愿赶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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