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引煞

纺织厂早已不是林阳记忆中的样子。

三十多年前那场大火把主厂房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后来的岁月里，风吹雨打，加上附近居民拆砖搬瓦，原本还算完整的建筑群变成了一片废墟。只有东侧的一栋二层小楼还算勉强立着，外墙爬满了枯藤，窗玻璃碎了大半，像一张张黑洞洞的嘴。

出租车在路口就停下了，司机说什么也不肯往前开，只丢下一句“这地方不干净”，就掉头跑了。

林阳站在路口，借着手机微弱的灯光，看着前方那片黑沉沉的废墟。夜风吹过，废弃的厂房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哭泣。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

通往厂房的小路长满了荒草，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林阳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走了大约十分钟，那栋二层小楼出现在眼前。

楼前有一片空地，曾经是纺织厂的仓库，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荒草地。林阳站在空地上，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人。

“有人吗？”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林阳皱了皱眉，正想拿出手机再看一遍那条短信，突然，一楼的某个房间里亮起了光。

那是一种很微弱的光，昏黄、摇曳，像是蜡烛。

林阳的心跳骤然加快。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深吸一口气，他朝那间屋子走去。

门已经朽烂了大半，林阳侧身钻了进去，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焦糊味。屋子的角落里点着一根白蜡烛，烛火在风中摇摇晃晃，将四周的景象照得若隐若现。

屋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张老式的木桌。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林阳走近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枚铜钱。

和之前那三枚一模一样的圆形方孔钱，但比那三枚更大一些，上面的锈迹也更重。烛光下，铜钱表面的暗红色光泽像是凝固的血。

林阳伸出手，想拿起那枚铜钱看看。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铜钱的瞬间，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别碰。”

林阳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去。

方岚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红得诡异，像刚刚饮过血。她看着林阳，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你终于来了。”

林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那张木桌：“你到底想干什么？”

方岚没有回答，而是慢慢走进屋子。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整个人像是飘过来的一样。她在林阳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歪着头打量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你比我想的要胆小。”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却让人起鸡皮疙瘩，“接到短信的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你就这么想知道答案？”

“你到底是谁？”林阳强压着心头的恐惧，“你是人还是……还是鬼？”

方岚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你猜。”

“吴老板查过你的档案，”林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1993年，青河纺织厂大火，你死了。”

“死了？”方岚重复着这两个字，笑容渐渐淡去，“也许吧。也许我早就死了。但谁又说得清呢？有时候活着的人，比死了的还像死人。”

她说着，走到木桌前，轻轻拿起那枚铜钱，在手中摩挲着。烛光下，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你们这些活人，总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她低声说，“死就是死，活就是活，黑白分明。可世界上哪有那么绝对的事？有些人死了，却还活着。有些人活着，却已经死了。”

林阳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方岚拿起铜钱的时候，她的手指和铜钱之间，似乎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在流动。那光晕很微弱，如果不是烛光昏暗，几乎看不出来。

“七星引煞局，”林阳直接说出了那个名字，“你想用这个阵法复活谁？”

方岚的手指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林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知道的倒不少。”她说，“吴老头告诉你的？”

“你别管是谁告诉我的，”林阳说，“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选中我？那三枚铜钱为什么要缠上我？”

方岚沉默了片刻，突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以为是我选中了你？”她摇了摇头，“错了。是你选中了你自己。”

“什么意思？”

“那三枚铜钱在古玩市场里躺了三年，三年里，每天都有无数人从它们面前经过，但只有你注意到了它们。”方岚盯着林阳的眼睛，“只有你，能感受到它们身上的气。”

林阳愣住了。

“你以为那是巧合？”方岚继续说，“不。你能感受到它们，是因为你身上有某种特殊的东西。那种东西，让它们选择了你，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什么东西？”

方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指了指林阳的胸口。

“你的命。”

林阳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我查过你的八字。”方岚的声音变得低沉，“你出生那年，那月，那日，那时，都正好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你是纯阴之命，天生就能感知到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三枚锁魂钱上积攒了五十多年的煞气，对普通人来说就是一堆废铜烂铁，但对你来说，它们就像黑夜里的灯火，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林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你注意到它们的那天，我就知道，我等的人来了。”方岚说，“你身上的纯阴之气，是解开这个局最关键的一环。”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林阳的声音有些发苦，“那天在古玩市场，你故意让我看到那三枚铜钱？”

“不。”方岚摇了摇头，“那天我去古玩市场，是为了找另一样东西。遇到你，是意外。但当你拿起那三枚铜钱的瞬间，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跟踪你，找到你的住处，在赵芳的事上故意帮你，都是为了让你相信我。我需要你心甘情愿地被我引导，一步步走进这个局里。”

“因为只有心甘情愿，你身上的纯阴之气才会被阵法完全接纳。”方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如果我强行用你，你的魂魄会抗拒，到时候不仅阵会毁掉，你也活不成。”

林阳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所以，你帮赵芳还魂，也是为了让我信任你？”

方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完全是。赵芳的魂魄确实是被周敏的执念召唤回来的，我只是顺水推舟，帮她稳定了魂魄。但她活过来，需要消耗锁魂钱上的煞气，而你是那些铜钱的主人，自然会和这件事产生因果。”

“你说的因果，就是让我也被卷进来？”

“对。”方岚坦然承认，“只有你和这件事产生了因果，你的魂魄才会和阵法产生共鸣。到阵法真正启动的那天，你才能成为第七个祭品。”

第七个祭品。

林阳想起了吴老板说的话——七星引煞局，需要七个灵魂作为祭品。

赵芳是第一个。

而他，是第七个。

“你要复活的人，到底是谁？”林阳艰难地问出口。

方岚沉默了很久。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表情忽明忽暗，看不清喜怒。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的女儿。”

林阳愣住了。

“你的……女儿？”

“1987年，我进纺织厂的时候，十八岁。”方岚的目光变得遥远，“第二年，我有了一个女儿。她的父亲是厂里的技术员，我们很相爱，但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是大逆不道的事。厂里要开除我，要把我游街示众。我们逃了，逃到外地，隐姓埋名过了五年。”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后来，厂里找到了我们。他们说只要我回去，就不追究。我以为是真的，就带着女儿回去了。可他们骗了我。回去之后，他们把我的女儿送走了，送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他们把我关在厂里，日夜批斗，让我交代‘流氓罪’。”

“1993年，那场大火……”林阳的声音也有些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