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新婚第一天

林小葵是被窗外的阳光叫醒的。不是闹钟，不是电话，是太阳从烟囱后面爬上来，光照进窗户，正好打在她脸上。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不是宿舍那条裂缝了，是新的，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她愣了两秒，才想起来：结婚了。这是新家。旁边躺着一个人，背对着她，呼吸很轻。她没动，怕吵醒他。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睡在子公司宿舍里，每天被烟囱的喘气声吵醒。今天她睡在新家的床上，旁边躺着合法的、正式的老公。不跑了，暂时不跑了。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朝他。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肩膀很宽，被子盖到脖子。她伸手，在他背上画了一个圈，他动了一下，没醒。她收回手，不画了。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七点二十。平时这个点，她已经在去厂区的路上了。今天不去，周六。昨天婚礼，今天休息。姜主任批的假，两天。她妈说，新婚第一天不能干活，干活一辈子累。她信了。不干，歇一天。

她躺了一会儿，躺不住。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厨房。烧水，泡咖啡。新保温杯，不晃。加三包糖两盒奶，自己泡的。她端着杯子，走到阳台。烟囱还在喘，白烟在晨光里泛着金色。她看了一会儿，想起结婚前，她一个人站在这里，也是看这根烟囱。今天她还是一个人站在这里，但屋里躺着一个人。一个人和两个人，不一样。一个人看烟囱，烟囱是烟囱。两个人看，烟囱不是烟囱了，是日子。有人的日子，才是日子。

“起这么早？”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顾北辰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着，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没扣扣子。她看着他，有一瞬间恍惚，这是她老公了。“睡不着。习惯了。”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烟囱。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同一根烟囱，同一个方向。白烟从他们眼前飘过。

“今天干什么？”“我妈说新婚第一天不能干活。”“你听她的？”“听。不听，她唠叨。唠叨了，烦。烦了，就吵架。吵架了，就不好。不好，就不听。听了，就不吵。不吵，就好。”他看了她一眼。“你妈说的对。”她笑了。他妈也说过同样的话，新婚第一天别干活，干活一辈子累。两个妈，一个说法。她听。

上午，她爸和她妈来了。她妈拎着一袋菜，她爸拎着一袋水果。他们昨天住镇上招待所，没走。她妈一进门就往厨房钻。“你们还没吃饭？”“吃了。咖啡，面包。”“咖啡当饭？不像话。”她妈系上围裙，开始做早饭。她爸坐在沙发上，看那两幅画。左边海，右边烟囱。

“画是谁画的？”她爸问。“沈哥。东南亚那个朋友。”“画得好。”他爸看了一会儿，又看烟囱那张。“这张也好。你们在下面，烟囱在上面。烟囱高，你们矮。但你们站得直，不怕它高。站直了，就好。”

她端着水杯，站在旁边，没说话。她爸懂画，也不懂画。但他看得懂人，看得懂他们。站直了，就好。

顾北辰从房间出来，头发梳过了，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她妈从厨房探出头。“北辰，吃早饭了。”他走过去，坐下来。她妈给他盛了一碗粥，递了一双筷子。“吃。多吃点。你瘦。”他接过来，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喝粥。她妈看着他吃，满意了。

中午，她妈做了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酸辣汤。和她每次点的一模一样。她爸给顾北辰倒了杯酒。“喝点。新婚，高兴。”顾北辰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得皱了眉。她妈笑了。“他不喝酒，你别逼他。”她爸自己喝了。

吃完饭，她妈收拾碗筷，她爸坐在沙发上喝茶。沈慕白寄来的铁观音，昨天婚礼开了罐，没喝完。她爸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不苦，回甘。谁送的？”“沈哥。东南亚那个朋友。”她爸没再问。

下午，她妈和她爸走了。去火车站，回江城。她送到厂区门口，赵志刚在岗亭里剥花生米。看见她妈，站起来。“阿姨，这就走了？”“不走不行，明天上班。”赵志刚抓了一把花生米，塞进她妈口袋里。“路上吃。自己剥的，有灵魂。”她妈笑了。“你这个人，有灵魂。”

她妈上了出租车，她爸跟在后面。车窗摇下来，她妈拉着她的手。“结了婚，好好过。别吵。吵了，别记仇。记了，就过不下去。过不下去，就散了。散了，就没了。你们好好的。”她点了点头。好好的，她记住了。

晚上，她泡了咖啡。新保温杯，不晃。喝了一口，热的，甜的。她打开电脑，写“等雪的人”第三季的脚本。第五十八期，新婚第一天。她写——“结婚了。第二天，他躺旁边，没醒。我看着天花板，新的，白的，没有裂缝。我睡不着，起来泡咖啡。加三包糖两盒奶，自己泡的。他后来也起来了，头发乱着。我们并排站在阳台上，看烟囱。烟囱在喘，我们一起看。她妈说新婚第一天不能干活。他听她的。我听他的。不干，歇一天。上午他们来了，她妈做饭，他爸喝茶。他爸说画上的烟囱高，你们矮。但你们站得直，不怕它高。站直了，就好。下午他们走了，赵师傅给妈塞了一把花生米，说有灵魂。妈笑了。她笑，就好。结了婚，日子照过。班照上，客户照跑。跑到了，就好。”她保存了。

窗外的月亮从烟囱后面升起来，冷冷的，白白的。她看着那根烟囱，想起她妈说的“你们好好的”。他们好好的。结了婚，还没吵。不吵，就好。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