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庭春(71)

裴赵开口,唤了长子的小名。这声呼唤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沉重。他已经许多年不曾这样叫过儿子了。

裴曜珩转过身,看着他:“父亲有何吩咐?”

看着儿子那双与亡妻如出一辙的眼眸,他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这些年……”裴赵的声音有些发涩,“辛苦你了。”

这句话在他心头盘桓了许久,从接到京中消息,得知陛下赐婚,再到一路归程,风雪兼程,他反复思量,该如何面对这个被他丢下多年、独自撑起门楣的长子。

然而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似乎也只有这苍白无力的一句。

裴曜珩抬起眼帘,看向父亲。

裴赵的鬓角已染了风霜,眼角刻着深深的纹路,那是边关风沙与岁月共同留下的痕迹。

比起记忆中那个英武爽朗的父亲,眼前的男人更显冷硬苍老,也……更陌生了。

“父亲言重了。”裴曜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守护家门,本是儿子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分内之事。

裴赵的手指微微收紧。是啊,分内之事。

可这本该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分内之事,他却一走了之,将千斤重担,压在了当年那个仅有九岁、刚刚失去母亲的稚子肩上。

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起了妻子苏清韫生产那日,惨白的面容,微弱的气息,以及最后看向他时,那失望到近乎空洞的眼神。

想起了灵堂上,女儿懵懂哭泣,长子却紧紧牵着妹妹的手,挺直了小小的脊背,用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接待往来吊唁的宾客。

而他在做什么?

他沉浸在丧妻之痛与对妾室的怒火中,将妾室的胎打下后马上就逐出了府,可这也挽回不了什么了,也仿佛一并抽走了自己对这座宅邸、对这个家的所有气力。

他无法面对留有亡妻气息的每一个角落,无法面对与亡妻眉眼相似的儿女,更无法面对那个因自己一时糊涂、间接导致悲剧发生的自己。

所以,他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逃离。以戍边为名,将国公府、将叁个年幼儿女,抛在了身后。

这一走,就是这么多年。

裴曜珩看着父亲眼中翻滚的情绪,并未接话,只是平静地等待着。

有些话,需要说出来。有些结,需要时间去解。他早已不是那个会拽着父亲衣角哭泣的孩童,而父亲,也需面对他自己做出的选择所带来的所有结果。

裴赵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多年的尘埃与寒意都置换出去。他看向儿子,那双经年握刀、骨节粗大的手,缓缓攥紧,又松开。

“你母亲……她若还在,定会以你为傲。”他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沙砾中磨出来,“是为父……对不住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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