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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八千公里的画

“你——”她脸颊微热,讪讪别过脸去,却听见头顶传来他不依不饶的细数:

“眼睛比她亮,鼻子比她秀气,脸比她小,头发比她黑….”

话没说完,就被女孩踮起脚尖用手捂住,他唇角在她掌心勾起一道弧度,温热气息拂过指缝。他在笑,被捂住了嘴还在笑。

再让他说下去,指不定又能蹦出什么让人烧耳朵的话。

女孩急忙放下手,指尖轻点玻璃柜门转移话题。

“我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男人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像是在说:这还用问?整座庄园不都是她的?他在柏林的书房她都翻遍了,在这里却要问能不能碰一只瓶子。

她小心翼翼执起瓶身,翻过来,露出底部的款识。

不是“大清雍正年制”,不是“大明成化年制”,不是汝窑、定窑,任何一个她知道的官窑,而是…“广彩织金”,道光年间的外销瓷。

广彩….在广州十叁行的窑口里,画着洋人喜欢的图案,用洋人喜欢的绚烂夺目的颜色,装在洋人喜欢的箱子里,漂洋过海再卖给洋人。

女孩思绪正飘得远,克莱恩的声音却将她拉回现实。

“祖父说他从汉堡古董商那买来的,皇家专供,够买下一栋房子。”

女孩小手微微蜷了蜷。

很小的时候,她去过广州,那时正当北伐,广州是国民政府的大本营。父亲叫她和母亲去那边小住,可没几个月就回了上海,那边天气太过湿热,自己总咳嗽。

还记得有一回,她跟着保姆在街上走,摆着五颜六色花瓶的橱窗边停下来。

白胡子店主探出头来,操着必须费力才能听懂的蹩脚官话:“小姐,你中意这瓶子?卖给洋人的,你看这颜色好亮,洋人中意亮的。”

前清的皇帝们大约不会看得上广州来的瓷器,更不需要用一栋房子去换。

可中国有句古话,千金难买心头好,喜欢就是喜欢,和它值多少钱、从哪里来没有关系。

克莱恩的目光流连于她低垂的睫毛,而女孩的手指还定定停在瓶底印章上。

她不说话时,想的事情比说话时多得多。

“你懂瓷器?”

“我是中国人。”女孩把瓷瓶放回去,眼里闪过一丝软乎乎的,兔子露爪子似的狡黠。“中国人不一定懂瓷器,就像德国人不一定懂啤酒。”

金发男人不禁低笑出声。“我懂啤酒。”

女孩抿抿唇,唇角也微微牵着,跟着克莱恩继续往前走。

在这狭长书房的尽头,男人掏出钥匙,走向壁炉旁一块不起眼的木板,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

咔哒,一整面墙的书架移开了,里面竟然还藏着一个房间。

旧纸和灰尘的气味的扑面而来,克莱恩拉开窗帘,哗的一声,蜂蜜色阳光倾泻而入,为木地板洒上一层金箔。

“看这个。”

俞琬微微仰头,一眼便望见了那幅画。

那不是油画,也不是水彩,而是一幅水墨画,在宣纸上晕开,有深有浅有浓有淡。裱褙的绫边已经起毛,可画面依然清晰可见。

一座山峰拔地而起,瀑布从山腰飞泻,在谷底化作氤氲水雾。近处松树下,两个人影静静面山而立。

远山含雾,近水含烟,雾的尽头是纸的白。画作右上角题着几行小楷。

她不由自主地走近,目光凝在那熟悉的方块字上,呼吸为之一滞。

“上面写了什么?”克莱恩下巴点了点那小字。“祖父在世时最喜欢这幅画,没人知道写了什么,画了哪里,可见过人的都说美极了。”

俞琬站在画前久久凝望着,一动不动。

宣纸在灯光下泛着暗黄,她指尖无意识捻着裙边。

那些字很小,俞琬一字一顿地读出来。

“缙云山居图。”

中文的音节极轻,后面跟着德语解释。“浙江的缙云山…常年云雾缭绕,在中国的扬子江以南。”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仿倪瓒笔意,文征明,时年七十有叁。”

女孩盯着那行字,恍惚间被带到了几千公里之外的故乡。

她从未见过祖父,却知道祖父最喜欢文征明,父亲这么说,奶奶也什么说。

小时候暑假去杭州老宅,正房墙上也挂着一幅山水画,她够不着,踮起脚尖也只看得到一叶乌篷船,奶奶说,那也是文征明画的。

记忆里的老宅临着西湖汪庄,有叁进院,每个天井都不大,四面房屋围着一方天空,阳光从高处漫洒而下。

奶奶坐在藤椅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你祖父最爱那幅文征明的《缙云山居图》,画的是缙云山的鼎湖峰。可惜宣统年间,他就走了,家里那时要送你父亲和姑姑出洋,拮据得很,只好卖了...上海盛家...“

奶奶说这话时,一边说一边扇风,她记得那是清明第二天,全家从山阴老家扫墓归来,西湖吹来的风还很凉。

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奶奶那时大约是在说一件让她不太舒服的事,需要用凉风让自己静下来。

老人把一辈子力气都用在儿女身上,用在守住丈夫留下的那点家业,那座老宅上。

她没听见奶奶后面说了什么。那时她才七八岁,满心惦记着糖葫芦的甜,不知道文征明是谁,不懂得一幅画可以卖多少钱。

只记得奶奶说完之后长叹口气:“也不知道那幅画现在在哪里。”

现在她晓得了,在这里,在勃兰登堡,在1944年的冬天距离杭州八千公里的异国他乡。它走了多久?经过几个人的手?又是如何从上海那富可敌国的人家,辗转漂泊海外去的?

也许数月,也许经年。但此刻,它就在眼前。

“文?”是克莱恩的声音。

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紧紧揪着袖口,慌忙松开来。

“怎么了?”

“没什么。”俞琬抬头笑了笑,笑是真的,眼底却漾着一层亮亮的湿意。“我以前见过一幅很像的。”

“哦?”

“在中国,很小的时候。”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这画真好看。”

*文征明,明代画家书法家,“吴门四家”之一,山水画以“空灵淡雅”着称,用最少的墨,画最远的山,留最多的白,等最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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