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罪与罚(副cp)
沉若清一走开,她立刻换了一个调子,软绵绵地拖着尾音喊:“沉文熙,你到底到哪了呀….”
程嘉柠十五岁那年暑假,在沉文熙的公寓里住了整整两周。
沉文熙新装修的一套公寓,离她上班的沉氏集团只有十五分钟车程。程嘉柠来的时候拖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沉文熙打开一看,里面一半是衣服,一半是画具。她把画架支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占了整整一个角落。
那两个星期过得很快。白天沉文熙去公司,程嘉柠在家画画。沉文熙不喜欢被人打扰,只有保洁会每两天来打扫一次屋子,所幸她在美国上大学的时候练就了不错的厨艺。偶尔不做饭也会在外边解决。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半夜饿了点外卖,炸鸡配可乐,吃得满茶几的碎渣。程嘉柠靠在沉文熙肩膀上,把最后一块炸鸡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以后也想过这样的日子。”
“什么样的日子?”
“就这样。”程嘉柠比划了一下客厅,“一个不大不小的房子,一个不吵不闹的小区,晚上可以一起做饭看电影。”
“没出息。”沉文熙笑她。
“这不叫没出息,”程嘉柠认真地说,“这叫有追求。”
沉文熙低头看她,少女斜靠在她身上,神情满足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她把程嘉柠额前的碎发拨开,说:“行,那以后你买一个房子,楼上住你,楼下住我。”
“不行。”程嘉柠说,“要同一个楼层,对门也行。我想找你的时候就可以敲你的门,你想找我的时候也可以敲我的门。”
“那么黏人。”
“我就是黏人。”程嘉柠说完,把脸埋进沉文熙的肩膀,声音闷闷的,“也只黏你。”
这一刻她心里升出一种隐秘的欢喜。
沉文熙二十七岁那年,做了一件事。她把留了七年的长头发剪了,短到刚好到肩膀。
程嘉柠暑假过完就升高叁了。她几乎有时间就往沉文熙的公寓跑。
十七岁的女孩子已经长到了一米六八,进门的时候不需要踮脚就能把书包挂上衣帽钩。她脱了校服外套随手撂在沙发扶手上,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毛衣,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纤细的手腕。
“沉文熙,今天晚上吃什么?”
沉文熙从厨房里探出头,锅铲还举在手里:“没大没小。糖醋排骨,炒菜心,还有一个番茄蛋汤。”
“又是这叁个菜。”程嘉柠趿着拖鞋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你还会不会做别的?”
“不爱吃可以回你家吃厨师做的。”沉文熙头也不回。
“爱吃。”程嘉柠立刻改口,走进来从她肩膀后面探头看锅里的排骨,下巴几乎要搁在她肩上了,“特别爱吃,全世界最好吃的糖醋排骨。”
沉文熙偏了偏肩,用胳膊肘把她顶开一点距离:“别挡着我,油溅到你。”
她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离开厨房。她站在侧后方,看见有一缕头发从沉文熙的耳后滑了下来,垂在脸颊边,程嘉柠看着那缕头发愣了不到一秒,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有经过大脑允许的事,伸出手,把那缕碎发轻轻地别到了沉文熙的耳后。
沉文熙翻锅的动作停了一瞬。
那不是一个外甥女帮小姨别头发的动作。太轻了,轻到指尖几乎没有碰到耳朵,只碰到了几根发丝。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
“头发掉下来了。”程嘉柠在她身后说。
“嗯。”沉文熙应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是一个二十七岁的成年人,太知道怎么在关键时刻控制自己的表情了。
程嘉柠什么都没说。她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素描本。
厨房里,沉文熙闭了一下眼睛。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的,一个动作而已,她想多了,一定是她想多了。程嘉柠从小就这样,帮她吹头发,帮她别碎发,这不是第一次。
沉文熙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的时候,程嘉柠把素描本合上了,随手放在茶几角落,起身去拿碗筷。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沉文熙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她低头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好吃。沉文熙说她没吃相,她故意把嘴张得更大嚼了两下。一顿饭吃得和往常一样,拌嘴、夹菜、聊几句学校的事。
晚上十点,沉文熙让程嘉柠赶紧睡觉,明天早上还要送她上学,她现在上的贵族私立学校离她的公寓不算近,总要早起的。
半夜。沉文熙醒了,渴醒的。她摸索着下床,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客厅去倒水。没有开大灯,就着落地灯那一点昏黄的光摸到了厨房。她倒了半杯凉水,站在厨房台面边喝完,把杯子搁回去,转身准备回房间。
经过茶几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那本素描本。
沉文熙弯腰把素描本拿起来,想帮她收好。手指碰到封皮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这是程嘉柠的私人物品。但素描本而已,能有什么。她翻开了第一页,只是好奇。她的小侄女在绘画方面意外的有天赋,她想看看闲暇之余程嘉柠画什么。
翻开第一页,是她在厨房炒菜的背影,外面的光线透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勒成一条金边。
沉文熙伸出手指翻页。纸页在指尖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第二页,是她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侧脸,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双腿蜷在身下。那个角度她自己从来没有看到过,因为那是坐在沙发另一头的程嘉柠才能看到的她。
手指继续翻。第叁页,她在餐桌前看文件,眉头微微蹙着,笔帽咬在嘴里。第四页,她站在阳台上接电话,侧身靠着栏杆,风把头发吹乱了。第五页,她倒水的样子。第六页,她发呆的样子。第七页,她站在书柜前整理那排画册。第八页。第九页。第十页。第十一页。第十二页。
全是她。
工作的她,走路的她,喝水的她,发呆的她。有些画面她能大致猜出是哪一天,有些她根本毫无印象。但程嘉柠显然把每个瞬间都记得清清楚楚。
沉文熙翻到第十叁页,手指猛地停住了,然后啪的一声合上了整本素描本。她在落地灯旁边站成了一棵树,按在素描本封皮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脸上血色尽失。
那不是速写。她谈过那么多场恋爱,不是傻子。她从来没有被人用这样一双眼睛看过。
但程嘉柠显然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她知道,并且每一笔都精确到了残忍的地步。
沉文熙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这一下点燃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人。想起大学里第一个在图书馆窗边亲吻的女生;想起那个法国人在伦敦眼上送她一枚戒指,她接过来的时候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想起过去这些年每一个在她身边停留过的面孔。
他们之中有人很好,有人很真,有人跪下来求她不要走。她每一次都离开了。每一次都是她先说“不合适”。每一次的理由都不重样,但放在一起看,却有一个她从未发现的共同点。
她们都不是程嘉柠。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二十七年来精心维护的所有防线,让她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她想完了。全完了。
内心在咆哮,你比她大十岁!你看着她出生,看着她学会走路说话,看着她从一个皱巴巴的婴儿长成现在的样子。你是她小姨。不可能的,沉文熙。你想太多了。
她爱上了一个她不能爱的人。那个人今年十七岁,从出生起就叫她小姨。
而从这个凌晨起她再也没法以克制的平常心对待程嘉柠了,因为她才明白,程嘉柠看她的眼神从很久以前起就跟自己一样,已经不是一个孩子在看长辈了。
沉文熙用右手的手背用力压住了自己的眼睛,在这么下去一定会出事的,程嘉柠可以不懂事,她不能。在名为爱与禁忌的地狱里,她不能做引诱天使堕落的事。
哪怕背德的烈焰已经将她焚烧殆尽。
没过几天,沉文熙向她父亲提交了一份海外派遣申请书,她选择了最无能的一种解决办法。
机票订得很快,行程安排得滴水不漏,甚至连沉若清都是在事情定下来之后才接到的电话。程嘉柠知道这件事,是在一切都已经无法更改的那个下午。
程嘉柠像往常一样来公寓,用指纹锁开门,换拖鞋,把奶茶放在鞋柜上。然后她看到了客厅里摊开的行李箱,整整齐齐码着的套装和衬衫,旁边封好的纸箱上用记号笔写着“新加坡”。她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交界线上,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然后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沉文熙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那是被背叛的冷静。
“什么时候走?”
“后天。”沉文熙背对着她站在厨房台面前,“事发突然,公司那边催得急。”
谎言。
程嘉柠没有说话。
“柠柠放心吧,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回来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温柔的,表情是温柔的,和过去那些年在程嘉柠每一次舍不得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用不了多久是多久。”程嘉柠终于开口了,声线有些颤抖。
“几个月吧。”沉文熙说,又补了一句,“最多半年。”
后来沉文熙回想起这一刻,觉得这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所有谎言里最拙劣也最残忍的一个。因为程嘉柠分明看穿了她。
飞新加坡那天是周四,沉文熙特意选了一个家里人都不方便送机的时间。沉若清在开会,程远舟出差,程嘉柠在学校上课。没有送别,没有任何让她可能动摇的场面。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机场,办了值机,过了安检,在登机口坐到了广播响起。
直到她走进廊桥的那一刻,她都不知道程嘉柠在航站楼外面站着。从学校一路催着司机快一点,到了之后没有进出发大厅,就站在玻璃幕墙外面,仰头看那些排着队的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抬头、消失在天际线里。
程嘉柠看着不知道哪一架飞机里坐着沉文熙的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十一月的风很冷,她把大衣裹紧了,仰着头,一直站到那架飞机变成一个光点融进云层里。
她这一去,就去了两年多。